武朝,青州,清河城。
雨过初晴,天光搅碎云层,把剪影刻在一簇低矮建筑群上。
一座饱经风霜的破旧土坯房侥幸争得些许微光,塞向床榻,将一抹单薄身影轻轻裹住。
【身为气运之子,修炼如有神助,你必能在一个月内成为明劲武者,否则……】
似若有六十道惊雷齐齐炸响脑海,掀起堪比断子绝孙般的剧痛。
嘶,什么时候,连声音都变得这般极具杀伤力了?
洪明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被掀翻,完全察觉不到大脑的存在。
唯有耳畔传来的两道含糊声音,缓慢填补着记忆的空白。
“张大夫,最近家中实在周转不开,您看这费用能稍微晚两天再结清吗?”
“洪老,此番出诊已是赔本买卖,我也得养家糊口啊!”
“您就通融通融吧,待过两天,我亲自将诊金给您送过去。”
“唉,罢了罢了,药材费可晚两天,但五文诊金钱还是当场结清吧。”
“……”
两道声音,一道低声下气,一道无可奈何,都透着不容易。
屋外的动静,仿若无形大手,将洪明的意识拨回正轨。
洪明竭力撑开绑着秤砣似的眼皮,努力挤出一道缝,睁眼看世界。
视线先是模糊了片刻,才渐渐变得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,是头顶上数根被岁月浸得发灰发黑的横梁。
木头纹理尽数褪去,表面卷起斑驳碎屑,有几处地方甚至龟裂,仿佛随时都会掉落。
鼻息间,除了药香外,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寡淡发霉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味。
‘这是哪儿?’洪明眼中掠过一缕迷茫。
腐朽的横梁,潮湿的泥墙,逼仄昏暗的房间……
眼前种种景象,无不表明陌生。
这时,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嗓音响起:“阿明,你醒了?爹,二嫂,三姐,你们快来,阿明醒了!”
声音宛若惊雷,驱散迷茫,劈开洪明脑海中的混沌。
令得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,如潮水般涌来,并迅速拼接出完整真相:他觉醒宿慧了!
因前世频繁熬夜加班导致猝死,成了此世两代皆贫的洪家长孙。
那脑海中的声音是怎么回事?
洪明正欲探查,忽而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,是他的爷爷、婶婶、大姑和小姑。
爷爷洪正见洪明醒来,两眼绽喜,杵着枣木拐杖快步走来。
他伸出粗糙却温暖手掌抚上洪明额头,满是关切地问道:“阿明,没事吧?感觉怎么样?头还疼不疼?”
洪明循声望去,瞧见一张遍布皱纹的苍老面庞。
对方那浑浊的双眼紧盯着他,眼底的担忧之色遏制不住地溢出。
“爷爷,我没事。”洪明喉咙有些干涩,却很自然地挤出话语。
闻言,老爷子脸上的褶皱稍稍舒展,如释重负地念叨着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”
孙子苏醒,总算是令他紧绷的神经有所松缓了。
“阿明,以后你还是别去运货,免得钱没挣到,又败坏了身子,到时家里的钱都得被你折腾光了。”
旁边的大姑洪翠花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。
记忆中,自爷爷私自动用大姑嫁妆,掏空家底供他练武后,大姑便对他颇有微词了。
“阿明刚醒,你尽说些风凉话做什么?”老爷子不满地瞪了眼大姑。
大姑梗了梗脖子,并未言语。
小姑洪喜鹊见气氛有些僵化,插嘴问向洪明:“阿明,那批货现在怎么办?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向洪明,目不转睛地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‘货?’洪明微愣后想了起来。
他觉醒宿慧前正在给东家运货,因想早些完成任务得钱,遂走捷径,结果被人给敲闷棍抢走了。
好在临昏迷前,他认出了那道身影:‘是刘虎!’
刘虎是附近十里八乡人厌狗嫌的泼皮,整天不务正业,游手好闲。
跟着帮狐朋狗友,不是欺良压善,便是在此路上,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有滋有味。
老爷子见洪明迟迟不语,还以为出事了,语气中泛起深深的忧虑:“阿明,货丢了,东家那边怎么说?是不是要……赔偿?”
最后那两个字,他说得极为有气无力。
不只是他,其他人一颗心也全都跟着揪紧。
婶婶攥住手掌,神色微凛,小姑笑容渐淡,露出忐忑,就连方才还夹枪带棒的大姑,都带着明显的不安。
洪明望着众人提心吊胆的样子,心知肚明,家中实在没余钱余力承担这笔赔偿款了。
爷爷经营着一家杂货铺,称不上赚钱,只能勉强糊口。
叔叔是泥匠,隔三差五才有活干,极不稳定,加上和小姑去浆洗衣物的婶婶贴补家用,堪堪维持生计。
大姑嫁给埠头脚夫卖豆腐,收入最为可观,但架不住家里嘴巴多,上有老下有小,入不敷出,哪还能剩下什么余粮?
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难处,实际上他们还背负着三座大山:
官府赋税层层压榨,东家抽成剔肉刮骨,当地帮派更如温水煮青蛙般三天两头敲骨吸髓。
世道维艰,整个尘世像一张荆棘罗网,网住了所有底层,将其折磨的遍体鳞伤,血肉模糊。
似他们这般贫苦百姓,经不起半点风霜,稍有意外,便是灭顶之灾。
若再添上这笔新债,势必会让本不富裕的家境雪上加霜,再无翻身余地。
念及此处,洪明缓缓开口,语气尽量平静:“东家称念在我平日踏实肯干,此次又因运货受伤,便没让我赔偿。”
没让赔偿……爷爷等人听后皆是悄然舒了口气,悬着的心落下。
洪明见状则心中轻叹,怎么可能不让赔偿?
东家是没追究他丢货连带责任,却要求他照价赔偿!
十两银子,虽未规定立即偿还,但这笔钱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洪家而言,都是天文数字!
爷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:“那就好,阿明,你多加休息,练武之事不急,待养好伤再说。”
‘练武?’洪明微微沉默,有些抵触。
胸膛处,似乎有东西在释放温热,那是一个荷包。
荷包精致的不像是他这个身份该有之物。
这是教头黄椿送给他的,称只要佩戴上去见对方,便能获得往后练武所需所有资源。
代价是……
黄椿没有明说,但洪明知道,这是馋他身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