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元宵看到谷执信这副样子,不禁有些意外。
他记得,谷执信是化劲初期的实力,想来是在今日的较闱中取得不错的成绩,此刻才笑得开心。
“前辈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
呢喃一声,麦元宵站起身来,跟三人说了句“我过去打声招呼”,便朝那边走去。
他穿过营帐,来到谷执信身旁蹲了下来。
谷执信正端着一碗黄酒,酒液上漂着几颗枸杞,发现有人靠近,抬头一看,当即笑着举了举酒碗:“哟,是麦举人啊。还没歇着呢?我可是听说你下午技惊四座了!”
“哪里。”麦元宵含笑回应,“前辈这么开心,看来今日考得不错?”
谷执信哈哈一笑,喝了一口酒,语气轻松回道:“非也。两战皆墨。上午输给兰孤鸿,下午输给陆云舒了。”
“哈?”麦元宵不禁一愣,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:“输了?那您怎么还这么开心?不对啊,您好歹也是化劲高手,怎么会两场都输了呢?”
谷执信被他这反应逗乐。
他朝麦元宵摆了摆手,慢条斯理说道:“输赢乃兵家常事。
我开心是因为我看得开,我又不是第一回来洛阳赶考了,前前后后考了快二十年了,早就习惯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中流露出坦然和自嘲色彩:“至于你说的化劲高手,自家人知自家事。
我这个化劲,跟人家的化劲能是一回事吗?
兰孤鸿是什么人?陕甘宁道乡试头名,今科武状元第一热门。
陆云舒呢?京畿道中岳嵩山演武堂的嫡传弟子,底蕴和家学都不是我这种半路出家、又靠药材喂出来的人能相提并论的。”
他抬起右手,虚虚握了个拳头:“我这个化劲,听着是那么回事,外头的壳子是硬的,可里头全是糠。
跟人家同境界的年轻人对拼,一开始能勉强周旋几招,后面越打越心虚,自然就要败下阵来。”
麦元宵边听边沉默点头。
之前去番禺石楼镇拜访谷执信的时候,谷执信就跟他说过类似的话,当时这位前辈就隐晦表达过自己的实力只是表象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麦元宵替谷执信唏嘘,“您的运气实在太差了,两场都碰上这种一甲种子,但凡有一个不是化劲对手,也不至于一场胜利都拿不到。”
谷执信歪过头来看他,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眸中透着看穿一切的流彩:“老实说,没抽签之前,我就大致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了。
就算不是兰孤鸿、陆云舒,也会是温如玉、英长空之流。”
“哈?”麦元宵顿时纳闷,“为何?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谷执信凑近麦元宵一些,压低声音说道,“因为我只能碰上他们。”
见麦元宵还是有些不懂,谷执信哈哈一笑,索性挑破了说:“你还是太单纯了。
老夫来洛阳赶考,前前后后十来年了,一开始那两届,我还算‘年轻’,三十多岁,勉强可以被接受。
可怪我自己不争气,遇上的对手都无法战胜,自然名落孙山。
可我不死心啊,然后年纪也上去了,在所有武举人中太突兀了,尤其是我的境界还‘提升’了。
于是,我后来每回较闱的对手就变成那种一甲种子,个个都是化劲天骄。
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差,可随着次数多了,我终于醒过味来,心里头就有数了。”
说到这里,麦元宵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。
像谷执信这种上了年纪的化劲武举人,境界虽然在,但潜力太差了,根本不符合朝廷一直以来的取士宗旨,自然不愿看到他高中。
可问题在于,化劲就是化劲,如果让这类人跟暗劲的年轻考生分在一起,那暗劲考生根本没法打,会被碾压出局。
届时老举人一路赢上去,占据大量进士名额,长此以往,整个大虞武道就乱套了。
故而,较闱的时候,干脆将这种老举人跟那些年轻的天骄们分在一起。
天骄们同样是化劲,根基扎实、气血充沛、家传渊远,打气血衰退、境界虚浮的老化劲很有把握。
如此一来,老举人们被名正言顺挑落,天骄们踩着化劲老举人的肩膀更显含金量,可谓一举多得。
而这,也终于解答麦元宵之前的一个困惑——明明像谷执信、赵满勋这类实力更强的年长武举人更有高中的把握,为什么就是会落榜。
敢情,是被朝廷明着做局了。
“前辈,”麦元宵欲言又止后,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既然您都知道是这样了,为什么还是非要考?”
谷执信嘴角咧起一道弧度:“朝廷虽然这样安排,可其实也是给我们留了机会。
你想想,我对上那些化劲天骄,如果赢了,是不是就表示我够资格了?
你们这些年轻的暗劲打年轻的暗劲来上位,我这种老化劲打年轻天才去争一线希望,也挺合情合理的嘛。
所以说,归根结底,还是要看我能不能争气。
够争气,打赢那些天骄不就行了,到时朝廷自会授我功名。”
麦元宵消化着谷执信的感慨,不禁感觉确实有几分道理。
突然,他想到一个问题:“诶,话说回来,我有个朋友,也是今天较闱连输两场,他抽到的对手是英长空和陈洛,都是化劲天才。
您说,他这种情况,该不会也是被……”
谷执信闻言,稍作思忖,摇了摇头:“这个应该不是。你朋友这种情况,就是单纯的手气差。
会试较闱其实有很多可操作空间的,看似抽签完全随机,但肯定不会让那些化劲天骄提前碰上。
既如此,自然有些倒霉的暗劲举人要跟他们交手。”
麦元宵一听,不禁为李玄胤感到郁闷。
“行了。”谷执信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陪你朋友喝两杯吧,他还年轻,输两场比试不算什么大事。
老夫当年头回来洛阳,输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,如今一大把年纪还输给那些年轻人,不也能唾面自干、开怀畅饮?”
麦元宵微笑颔首,抱拳道了声谢,转身往回走。